深秋时节,爬上凤凰山。顺着南面的山坡往远处望去是钱塘江。此时,你可以想象一下八百年前的南宋王朝的宫殿。不知道踩在自己脚下的这块地方应该是皇宫的什么位置,然而,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在地下翻拣起来,希望能找到一片皇帝的碎片。
高宗皇帝定都临安,在杭州乌龟山麓设窑专门烧制宫廷用瓷,称南宋官窑。因为是官窑瓷器,而庶民不得使用,所以,南宋官窑流传至今的传世品极少。北京故宫博物馆藏品不超过十件,而台北故宫所收藏的藏品中有不少是后代官窑的仿制品,散落在民间的就更少了。因此,那些窑址中留存下来的皇帝的碎片就显得尤为珍贵了。
当我拿着这些碎片,静静地读它的时候,我想象着它们完整时的模样,那古朴典雅的造型和宛如青玉的色泽,透出一种清纯高贵的文人气质。簋式炉、鼎式炉、八角瓶、竹节瓶、觚、香熏等等的不同残片中,我仿佛看到了从这里流出来的古朴悠扬而富有节奏的音乐。我觉得它们仍然是经典。
修胎,有的在素烧之前,有的在素烧之后,看似简洁的一刀,它能使一只简单的碗或盘出现完全不同的风格和型制,从这些皇帝的碎片中,我将那些断残的线条继续延伸开去,是那样的流畅、简洁。自器物的口沿至底部的圈足,我想象着窑工在修刮时的那种娴熟与快感。民间对南宋官窑素有“紫口铁足”之称,考古学家说那是制瓷过程中出现的自然现象,也是因为原材料的缘故,而我觉得,假如没有了高超的修胎技艺,那色泽与风采也是不能尽显的。
追求纯净的单色釉,并采用多次上釉,有的碎片的断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几次上釉的剖面。釉面产生玉的质感,加上开片纹的装饰,更增加了南宋官窑青瓷的高雅气派,也是宋代文人追求更高的美学境界的再现。难怪,南宋以后的历代皇帝会如此垂青于南宋官窑青瓷,他们在发出“寥若晨星”的感叹之余,频频仿制黑胎青瓷,却都表现了各个时代的不同风格。因此,制瓷与人及人的文化背景有着密切的关系。
中国的绘画发展到南宋,被称之谓文人画的顶峰,而中国的青瓷到了南宋,同样是中国青瓷制作的顶峰。这与宋室南迁及青瓷制作受宋代文人所推崇的“复古”风是分不开的。南宋官窑青瓷是中国人文精神“礼”与“乐”的再现与定格。“礼”与“乐”曾经是南宋皇帝用来理政治国的支柱。今天,南宋皇帝的梦想早已随着他的王朝的覆灭而化成了碎片,南宋皇帝的瓷器也随着他的梦想化成了碎片,那就是皇帝的碎片。
( 沈芯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