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的收藏大家,他们得到珍品时的快乐,固不待言。我以为他们失去自己的所藏时,那悲哀的心情更为动人。北宋女词人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就是代表作。她和她的丈夫赵明诚前半生搜集书画古玩,很有成就。后来金人南侵,他们夫妇逃难。珍品又当如何呢?于是有了这种情景:“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十五车。”再后来,夫妇相别,丈夫托付说:“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这是要她人在古物在了。这里的“宗器”是什么,没见可靠的解释,反正是更重要的器物吧。这是古代人的事。今人也有如此者。
叶恭绰先生的姓名在解放以后就不大听说了,其实他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物,很有传奇色彩。请想,生于1881年,与鲁迅同岁。1902年入京师大学堂(北大前身),1906年进清朝的邮传部,与中国交通事业结下不解缘。辛亥革命后,任交通部次长、总长。1923年孙中山在广州召他任财政部长。他真是显赫一时。1931年任铁道部长一个月,从此离开政界,专意于文化事业。他是收藏家、书画家、学者。解放后他回到新中国工作,但后来以70多高龄当了右派,1968年去世。近来见到出版他的两本书,一是《矩园余墨》,一是《遐庵小品》。他的书不好读,要有点学问,要懂点书画古玩,读起来才有趣。这些我都没有,出于好奇,随便翻翻。读到《题明末南园诸子送黎美周北上诗卷之二》,此文末尾,记他在抗战时,携带此件仓皇逃亡的情景。原文是:“余于抗战时,避之香港,时沪已沦陷矣。嗣,寇又将攻香港。余既不欲入重庆,因拟姑至桂、黔间。已订航空机位,以不能多携行李,遂选所藏书画之尤者,截去轴首拖尾,乃至引首、题跋。扰攘竟夕,多所抛弃。乃凌晨知机位为豪宗所夺,无法与争。飞机竟不再开。而断者已不可复续,此卷亦然。后虽强为粘合,终难熨贴。此亦平生遗憾之一事也。因附记于此。”这里是说,逃亡时,为了便于装箱,作者把自己珍藏的书画(当然都是精心装裱好的),上下左右都裁去了。有的甚至裁去了画心外的题跋。要知道那是非常可惜的。字画精品也都是装裱的精品,更不要说某些题跋了。第二天,机位被豪强所夺,还是无法运走它们。这种痛苦和愤怒是难以言说的吧。后来叶先生在香港被日寇拘捕,珍藏诸品大都散失。那真是太可惜了。解放前,先生有《遐庵汇稿》一书,其中收有《祭别书画作者文》一篇。这篇文章是幽默奇突的祭文。叶先生说,“余将与诸君之作品别矣”,“次第与诸作品为别”。文章没有注明年月,不知是什么时候,出于什么考虑,要出手这批珍品。文章写得极有感情,是与老友诀别的语气和心情。他说:“流离颠沛,历甚艰危,风云氛 之中,炮火炸弹之下,护持之劳苦,甚于子女,相依之亲切尚逾妻妾。余之于诸君也,可谓无负也矣。”简直是声泪俱下了。
( 李国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