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保护不是我们工作的重点。”民勤的财政支出和工作重点全部在治沙上,“沙漠每年前进15到20米,人都呆不下去,庄稼都保护不了了,说实在的,真的没有多余的钱和精力去谈保护长城。”
甘肃西北的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南端交会处,自古以来便有一块绿洲,现在,很多人知道这片叫做民勤的绿洲,因为它是全国最干旱、荒漠化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也是我国北方地区的最大沙尘暴中心和起源区之一。
而在种种关于“沙尘暴之乡”的记忆里,民勤作为古代丝绸之路上重要军事要塞的历史地位却在渐渐淡化。这里自汉代时便修筑起了长城和众多边塞,明朝时在汉代长城基础上给与补修,成为明清“镇番”的最前线。长城从西部的永昌县进入民勤境内后,曾经绵延了长达超过120公里,但如今,那些在沙漠中慢慢被吞没的长城印象,正在被包括当地人在内的社会所遗忘。
这里只有沙漠不知长城在哪
“我们民勤没有长城!”2007年7月19日,记者在民勤县城内寻访长城遗址,很多当地人听说长城以后,反应都是满脸的困惑。一些年轻人肯定地告诉记者“长城不走我们这里过”,而很多三四十岁的中年民勤人也表示,民勤的长城早就不见了,“我们这里只有沙漠。”46岁的当地司机董占瑞在困惑中第一个告诉记者,他知道长城在哪里。
从民勤县城向西北方向行驶约20公里至大坝乡文一村,汉明长城遗址便出现在公路旁的田地里,如果不是甘肃省人民政府竖起的两块文物保护单位石碑,这些被公路隔断,已经只剩下高不足一米的几段土丘状断墙残垣,决不会让人和雄伟的万里长城联系在一起。和此前寻访的几段长城相比,民勤境内这段据说是“唯一”可以看出形状的长城,只能称得上是几块土堆。由于当地沙化严重,加上泥土的碱性大,这段不足3公里长的长城遗址在雨水风干后,踩上去竟然像海绵一样松软,人一碰触,便不断会有表层的泥土脱落下来。
长城的墙体上,一些地方被当地人挖出来弄了两个圆形的砖窑,如今,烧砖的行为虽然不再,但砖窑却依旧保留在长城之上。更令人吃惊的是,长城西侧和一条乡间土道之间,密密麻麻满是大大小小的坟头,记者粗略数了一下,有30个之多。按照当地村民的说法,人死了总要找块地方埋,政府规定耕地里不许埋人,这块地方一直闲着没人管,“就把人埋在这里了,也没人说什么。”
“我小时候到这里来玩,那时长城还比现在高不少,很多地方有两三米高,有的还能看到墙顶。”在董占瑞的记忆中,最近30年来民勤的生态情况不断恶化,长城也在风沙侵蚀中越来越矮。
看遗址要开车走进去是做梦
董占瑞所说的已经被沙漠吞噬的长城遗址,位于巴丹吉林和腾格尔沙漠交接处一块叫西沙窝的地带,这片沙漠深处至今仍保留着一系列长城烽燧和古城遗址。沿着这些古城,两千多年的汉代长城,在早期的绿洲边缘,构成一道防线。民勤博物馆的资料显示,沙浪滚滚的西沙窝在新石器时代至汉唐时期乃是一片繁荣的绿洲,汉代的很多军政建置即设于这片古绿洲中。古绿洲突出于河西走廊平原之北,是通往河套、漠南的要径,亦是匈奴等民族、部族南下的天然通道,据有十分重要的军事地理位置。秦汉时,甘肃地区有“大小乔木,连跨数郡,万里鳞集,茂林荫郁”的记载。而在民勤的沙漠古长城沿线,曾经一直是“森林广布,水草肥美”的地区。
明朝时,作为“镇番”前沿的民勤,以明长城为界,发展出两种全然不同的经济模式:长城以内是水利—农耕经济；长城以外是草原—游牧经济。农耕经济在明朝两百年间的滥垦放牧,加重了植被的破坏,而不断的战乱破坏更是让长城损毁严重。到17世纪中叶,由于清王朝改禁垦为放垦的政策,再次加速了这里长城沿线地区森林草原植被的破坏,荒漠化不断由垦区向周围蔓延。沙漠在一些地段没及城墙,甚至越过长城南下,沙逼人退的严重后果便是长城周围的大批居民被迫外迁,西沙窝的许多古代烽燧及长城遗址,便逐渐被流沙埋没在浩渺的沙漠之中。
记者从沙漠边缘向深处步行了近40分钟,才终于到达了汉塞遗址三角城。这个古代绿洲中曾经联系着长城的重要边塞,如今仅仅剩下了沙漠里一个20多米高的土台。在民勤生活了半辈子的董占瑞告诉记者,自己以前“从来没来过这里,在沙漠里面,谁会来呢?说实在的,我们很多民勤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个汉塞长得什么样子。”
现在,站在旧城废墟上向四周远眺,曾经绵延万里的长城城垣,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早已不复存在。据董占瑞说,即使是来民勤旅游的人,也很少会有人到这里来看长城,“这里还算好,只走40分钟就能到,还有一个连城遗址,从沙漠边上进去,有十几公里远,除非你开着越野车,靠走进去是不可能的,像我们今天进来,如果现在赶上刮风了,肯定就别想出去了,谁会这样来看长城呢?”
人都呆不下去怎么保护长城
“长城保护不是我们工作的重点。”对于那些在沙漠深处被人遗忘着的长城,民勤县博物馆副馆长王发治坦率地表示,即使是大坝乡田地中的长城,他也“已经一年多没去过了”。由于风沙逐年加大,近些年,民勤的财政支出和工作重点全部在治沙上,“沙漠每年前进15到20米,人都呆不下去,庄稼都保护不了了,说实在的,真的没有多余的钱和精力去谈保护长城。”
按照规定,每年民勤境内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可以获得省里的补贴,“一个单位大概是几百元钱。”而2006年,民勤全县所有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一共才获得了3600元的省里拨款。县里对长城也在县、乡、村、社各级建立了专职和兼职的保护组织,还签订了责任书,确定了保护责任制,但这些保护制度在执行上很难得到完全落实。“博物馆现在一共15个人,我们这段时间的主要工作就是做好民勤瑞安堡的保护和开发。”
王治发告诉记者,因为风沙逐年推进,民勤的可用耕地不断减少,在长城边上,别说像别的县市规定50米的保护范围,就算是现在规定的长城两侧10米的保护范围都根本不现实。“你看到的大坝乡那段长城,是现在民勤境内仅剩的能看出形状来的长城,东边是农民把田地种到了长城墙跟,西边有很多坟头,没办法,民勤的耕地紧张啊,人要种庄稼活下来,只能是想办法多种些地。长城西边因为和村路就隔了十米,种地不合适,但是在农村,很多人家里有人去世了,都是习惯土葬,按照规定又不能葬在耕地里,那里就是很好的地方了。”王发治他们也曾经多次带队到附近村子去做宣传,但是收效甚微,“常常是你还不知道,坟头已经起来了,又不可能去挖人家的坟对吧。”
而民勤长城保护的困境,在当地村民看来也存有颇多争议,文一村农民赵友民在现在的长城遗址边上办了个科学养殖厂,在他看来,对于这些长城的保护“真的是白白浪费钱。你看现在长城都这样了,踩几下掉一堆土,再过几年,民勤的这些长城肯定没有了,有钱有精力的话,干吗来保护这些明知道留不下来的东西?我们都喝不上水种不了庄稼,还说什么保护长城?民勤就没这必要了。”而在文一村,和老赵有着相同想法的村民有颇大一部分,在这些祖祖辈辈都在和风沙努力斗争的质朴农民看来,保护长城的意义和价值虚无缥缈,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更为残酷和现实的在与沙漠的斗争中生存下来。
“不是我们不想保护,我们西边的山丹、永昌,长城保存完整都很有特点,还有可能通过旅游开发筹集一些保护经费,民勤的长城在整段长城上没什么特殊之处,只能是让人过来看看认识了解,而且,现在那些沙漠深处的长城遗址,根本就很少有人问津,如果要封闭起来找专人保护管理,一方面财政力量肯定做不到,另一方面,这样做似乎确实意义不大。”
而对董占瑞来说,那些小时候看到的长城似乎也将成为记忆中永远的“绝唱”,站在三角城的土台上,看着不断脱落滑进沙漠中的墙土,这个对长城还有鲜明记忆的民勤人语气中充满了怅然,“我觉得,民勤的长城保护真的挺难的,现在越来越多的民勤村子在向外搬迁,现在还在农田里的长城说不定哪天就在沙子下面了。可能要不了几十年,我们民勤就真的没有长城了。”
■民勤长城
民勤县所辖长城有汉长城和明长城两种,均为黄土夯筑结构。其中,汉长城长约150公里,分两支向西南及西北方向进入永昌县境,明长城长约120公里,在汉长城西侧拼建而成,与汉长城合二为一。民勤境内的长城因年代久远且风吹日晒,雨淋沙侵,早年人为破坏严重,大部分早已垦为耕地,有的成了鱼脊形,有的尚有清楚的遗迹,小部分地方的长城,已呈残墙断壁且间断不连接,现只有大坝乡境内南北走向约6千米的一段长城(这段长城汉、明共一支)保存比较完好,其中一部分被风雨侵蚀倾塌,并被沙土埋压,一部分保存较完好,部分地段城墙高3.5米,墙基宽4.65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