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业书画鉴定中专家体系之疑问胡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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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30日，北京某艺术网站发出了一条名为《38.5万元林风眠〈暮艳〉疑为赝品》的新闻，称“台湾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中国艺术品资深收藏专家日前透露，在刚刚结束的2001年中国嘉德春季拍卖会油画专场中，一幅林风眠的油画作品《暮艳》（70×68cm）可能是赝品。”这幅林风眠的作品估价是28万－32万人民币，最后的成交价格为38.5万元人民币，买家系一陈姓的上海收藏家。这个成交价格也进入了此次拍卖会油画专场的前十名，位列第五。而“据业内人士介绍，根据目前的艺术市场环境和以前经验来看，同类型的林风眠油画作品价格水平应该在50万元以上。目前此事已经引起美术界和艺术市场界人士的广泛关注。”

虽然这一疑问目前尚不能形成定论，但是再次说明了中国艺术品拍卖体系中真伪鉴定的问题，是目前中国艺术品拍卖行业中存在的最重要的问题。

有这么一种说法：没有真假的问题，艺术市场不热闹；没有真假的争论，艺术市场上形成不了关注的热点。这种说法显然是置身于经营者的立场而言。对于任何一位买家来说，可能谁都不希望自己买的是一件有争议或者是“疑为赝品”的作品。

在艺术市场上说真假的问题，已经是司空见惯。

近年来，从上海朵云轩的吴冠中《炮打司令部》假画案，到浙江国拍的张大千假画案，这些闹到法庭上而形成巨大社会反响的事件，虽然已经尘埃落定，但是留给人们思考的问题却经久不息。

另一方面，与市场相关的真假的问题，更是层出不穷。

在过去的一年里影响比较大的，从北京的舒同假书法案，到上海博物馆的假傅抱石展览，前者在法庭上公断，后者因为提供展品的是台湾的藏家，而不了了之。这些都与艺术市场和经济利益有着直接的关系。

书画真假的问题，古今中外无不存在，而历久弥新却反映出许多时代的特色。

如何解决中国拍卖市场中的这一问题，首先应该了解拍卖公司的鉴定体系。通常在拍卖公司得到一件委托拍卖的书画作品时，先由自己的业务主管过眼，此谓初眩而这一业务主管的眼力直接关系到将来拍卖作品的真伪。此后由相关的专家过眼，如果专家形成了倾向性的意见，那比较好办，按照倾向性的意见决定去留。如果专家的意见不一致，则由业务主管综合各方面的意见权衡定夺。这一程序看来并不复杂，但是对于每一件作品来说，又是千差万别，不同的藏家，不同的来源，有着完全不同的鉴定经历。而专家的意见则决定了成百上千万标的物的命运，更为作品的今后身价确立了基本的趋向，同时也影响到这些作品和与之相关的作者所连带的在艺术史或艺术理论方面的论述。

显然，在拍卖作品的真伪状况中，专家承担着重要的责任。《拍卖法》的第五章“法律责任”中明确规定了“未说明拍卖标的的瑕疵，给买受人造成损害的，买受人有权向拍卖人要求赔偿。”而指出“瑕疵”（真假）的是专家，而指不出“瑕疵”（真假）或指出有误的也是专家，但是他们不承担法律责任，承担法律责任的是拍卖公司。基于专家在拍卖活动中的特殊地位，因此，在各拍卖公司中，都有自己成形或不成形的专家体系，基本成员包括：一是国家级的鉴定委员，基本上是古书画方面的专家；二是自己所能信任的专家，基本上是近现代书画鉴定方面有经验者；三是拍卖公司的业务主管。而在“拍卖规则”中，对于解决拍卖品所出现的真假问题的争议，一般要求：“买家向本公司出具两位或两位以上国家级鉴定专家关于拍卖品为赝品的书面鉴定意见”。因此，从拍卖前的决定拍品上拍与否，到拍卖后的解决争议，“国家级鉴定专家”都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事实上，在一场拍卖会的数百件作品中，“国家级鉴定专家”不可能张张过目，仅是看一些重要作品而已。而绝大多数作品的鉴定，是依靠自己所能信任的专家和自己的业务主管，但是他们并不对以后出现的争议承担责任，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实际运作与“拍卖规则”中的规定存在着矛盾。因此，在拍卖会上常常有这样一幕，拍卖会没有举槌，有关人士先宣布撤销某些拍品。为什么临阵而撤销作品，绝大多数原因是因为在预展期间有“专家”（有时是有经验又有眼力的买家）指出其为赝品。这样的指认显然是得到了拍卖公司的认可，而独立于拍卖公司之外的专家又在拍卖过程中发挥了作用，这又对拍卖公司的专家体系的权威性提出了疑问。

那么再来看“国家级鉴定专家”。1983年6月，经中共中央宣传部批准，由文化部文物局成立了“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负责鉴定全国各文物部门和文化教育机关团体所存的历代书画。鉴定组成员有：谢稚柳（已故）、启功、徐邦达、杨仁恺、刘九庵（已故）、傅熹年、谢辰生（原文物局顾问，负责书画鉴定的组织协调工作）。这就是“国家级鉴定专家”的班底。这些“国家级鉴定专家”在鉴定古书画方面的权威性是毋庸置疑的。但是现在各拍卖场上的书画拍品占多数的是近现代画家的作品，引起争议最多的也是近现代画家的作品。而在这些近现代画家、特别是当代画家中，其中有一些是鉴定古书画的专家们闻所未闻的画家，如果仍然要他们承担鉴定的责任，不仅勉为其难，而且权威性也会受到疑问。于此，人们会发现“拍卖规则”中的规定也存在着与实际不符的矛盾。拿前面所说的林风眠的《暮艳》来做比喻，现在“疑为赝品”，该去找“国家级鉴定专家”中的哪一位？可能是哪一位都不会受理，因为不在他们的专业范围之内。那么在这个个案中就根本不可能出具“国家级鉴定专家”的“书面鉴定意见”，而“拍卖规则”又是作何解释呢？显然，这不是具有特殊性的个案，而是带有普遍性的个案。

目前的情况是愿打愿挨，买家们自然会发现其中不合理的地方。一般在经济承受得起的情况下，不小心买了假画，只能自认倒霉，权当交学费而已。不这样的话，为了区区几万元，而找“两位或两位以上”的“国家级鉴定专家”提供“赝品的书面鉴定意见”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费可能还不止几万元。但是如果伤筋动骨的话，只好闹到法庭。这虽然是下策，属于不得已而为之，但有时却能解决问题。可是像浙江国拍的张大千假画案，其结果是两个“国家级鉴定专家”提供了完全相反的意见，这里不管它最终结果的对错，出现这样的局面，实际上是对现行的拍卖规则的嘲弄，也对拍卖业中书画鉴定的专家体系提出了疑问。

随着中国拍卖市场的逐步形成规模，专家鉴定体系也在书画收藏者或买家中得以确立，并形成了藏家或买家对鉴定专家的依赖，这是基本的求真心理的自然结果，应该说是一件好事，是市场化成熟的表现之一。但是，目前个体化和泛专业化的专家鉴定体系自身的问题以及藏家或买家对于专家的过分依赖或盲从，则出现了适得其反的结果。许多藏家或买家、卖家不管“国家级鉴定专家”的专业范围或知识领域，拿一些专家们不熟悉的现代画家的作品请为鉴定，有的专家能不为所动，显示出一种气节；有的碍于情面，写一段无关痛痒的题跋，通篇不谈真假，充其量只能说明某专家看过，这也算是一种策略；而有的不管三七二十一，见钱就题，则表现出基本的职业道德的丧失。有些专家的不负责任的鉴定或题跋，不仅使藏家或买家蒙受损失，也为后人的再认识设置了误区，同时也损害了人们心目中的专家形象，降低了人们对专家的信任度。

专家不是万能的，也有一定的专业范围。在文物鉴定界，非书画鉴定家，多数不能鉴定书画。即使在古书画范围内，专门研究唐宋的，不一定就能看明清。而对于近现代画家，专门研究齐白石的，不一定就能看张大千；专门鉴定傅抱石的，不一定就能认李可染。这就是“术有专攻”。而所谓的专家也是指这种专门性。目前书画鉴定中的泛专业化的现象，也使许多鉴定家乱花迷眼，以为自己是万能的，什么都能看。而个别专家利用身份所赋予的话语权力，打破了专业的界限，也在书画鉴定的领域指指点点，对书画鉴定专家体系的权威性产生了负面的影响。

鉴定依靠的是知识和经验，这种建立在经验基础上的鉴定，并不像科学的仪器那样是一种数据的结构，而是依据经验和学识的判断。中国书画特殊的鉴定方式决定了专家鉴定结果的见仁见智，除了开门见山的作品之外，那些能够引起专家争议的作品一般都对鉴定的方法提出了问题。如果这在学术的范围内，反映的是学术观点的不同，但是在市场中，这种争议不仅影响到买家的信心，也会影响到卖家的利益。事实上，专家对于同一件作品，在不同的时期，有时也会得出完全不同的鉴定结果，这反映了专家在学问增加后所带来的认识上的变化。因此，专家在书画鉴定中的偏差，是在所难免的。另一方面，专家的道德水准也会左右着鉴定的结果。人们常常可以看到一些画面上出现的一些似是而非的题跋，或者指鹿为马的鉴定，透过它不仅可以看到经济利益的驱使，而且也能看到人情关系影响下的无奈。所以市面上经常有这样的说法，某某专家题为真的画都是假画。无疑这些都反映了目前以个别专家鉴定意见决定真伪的弊端。

正因为专家在整个市场运作中的特殊地位，也形成了到处是专家的现象，而各种名目的鉴定研究室和鉴定研究班，也在这种情势下不断发展。有没有专家、是不是专家不管，挂个牌子或打个牌子就是“专家”。目前拍卖场上不断出现的伪作，暴露出了专家水准的欠缺，也反映了专家阵营的鱼龙混杂。专家到处有，谁来鉴定专家，谁来管理专家，这是思考目前书画鉴定中专家体系的又一个问题。

面对这样的问题，总不能长此下去。如果不能有效地解决这一问题，拍卖公司和买家的实际利益都会受到损害。另一方面，现存的4位“国家级专家”年事已高，总得有一个基本的对策。因此，基于目前的状况和未来的发展，建立若干个群体化、专业化的专家鉴定组织势在必行，这不仅体现了学术的严谨、公正、民主，也符合了中国书画鉴定的规律以及市场运作的实际情况。这也可以借鉴一些国家成熟的经验，比如日本的一些著名画家都有一个鉴定组织，负责国内外作品的鉴定，成员由对某一画家深具研究的学者和鉴定家所组成，他们每年开一次或两次会议，集中鉴定需要鉴定的作品，而由这个组织鉴定的结果是具有绝对权威性的。

这种专业化的鉴定组织能够避免现在的今古通观的泛专业化的现象，可以以专业的眼光审视具体画家的具体作品；而群体化的鉴定方式不仅可以减少个人化的独断误判，更可以利用专家群体的智慧作出全方位、多角度的正确判断。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有效地遏制假画流入拍卖市场，同时可以在公众中建立一个人们所信服的权威的专家形象。如果这样，那么林风眠的《暮艳》在拍卖前就有一个权威的鉴定，不至于到了拍卖后得了38.5万元后，因为“同类型的林风眠油画作品价格水平应该在50万元以上”才疑为“赝品”。（图为林风眠的《暮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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