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的一个政协提案，促成拆除劣质城市雕塑。盛杨细说原委，强调必须遵循艺术规律
主持人：这几天随着气温的不断升高，街头的玫瑰正在热烈地开放；可以与这相媲美的，是老百姓对美化自己生活环境的热烈期盼———随着全社会文化教育水平的提高，市民的审美水平在提高，对美的要求在提高，对环境美的参与意识越来越强烈，这也是社会进步的一个重要标志。
无庸置疑，北京乃至全国的各个城市正在变得越来越漂亮，这当然有着城市雕塑的一份功劳。可以说我国的城雕事业正处于一个非常兴盛的时期，各个城镇当局、各个社会方面，包括一些企业、街道办事处等等，都在搞。一方面，他们的热情很高，带来的好处是让城雕普及起来；但同时也由于审美趣味、欣赏水平的限制，导致街头出现了一批拙劣雕塑，引起大众的不满和批评。今天我们请雕塑艺术委员会协助，有请各位学者谈谈这个问题。
听说在今年政协会上，张洁女士有一个关于城市雕塑的提案，请您先介绍一下提案的内容，再讲讲为什么要提出这个提案。
张洁：北京的每一个空间、每一块绿地都是属于北京市民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自留地，所以城市美化不能由哪一个人来决定，这应该是一门科学。过去北京是有规划的，但自80年代大兴土木以来，北京出现了很多建筑怪胎，比如火腿肠似的柱子、蔬菜大棚一样的楼房，还特别喜欢贴马赛克（瓷砖），弄得像洗澡堂似的，比起过去民居的磨砖对缝，真是不能同日而语。
城市雕塑更是如此，有的难看得不能容忍。即便是某些仿造国外的经典雕塑，也仿得让人惨不忍睹。这些拙劣雕塑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暴发户一心想让别人知道他有钱了，就名牌服装、金银首饰，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往身上堆。雕塑艺术、城市美感就毁在这些人的手里。
主持人：这样的暴发户，无论是在经典文学作品中，还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都见过，最典型的就是脖子上戴着锁链一般粗的一根金链子，手指上套着一排金镏子（戒指）。记得90年代中期在一家乡镇企业，我曾经问过那个老板：你干吗要戴这根金项链？他不但得意地笑，还抬手朝我晃晃手指上一个宽宽的戒指，说：“瞧，还有这白金戒指呢！这是资产的象征，证明我有钱，可以放心和我做生意。”
张洁：真是糟糕透了。比如西单广场本来是“文化广潮，却像是县团级的自家小院了，用那种廉价的塑料搭成的拱形门洞，还有8个雕塑，什么“小放牛”之类，在本来挺好的草坪上放置一些难看的石头，写着“请勿践踏”等等，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还以为这样就有文化内涵了。难道我们中国人就这么低的水平？其实不是的，我们优秀的建筑家、雕塑家都到哪里去了呢？
主持人：这问题提得好，有关部门是怎么答复的呢？
张洁：还不错，就是盛杨教授当主任的那个城市雕塑艺术委员会，给了我一个很负责任的回复，能拆的他们就拆了，不能拆的也有说明，比如拿了人家钱的，得等合同期到了才能拆。
主持人：好不容易建起来又拆，造成多大的浪费呀！当初建的时候，愿望肯定是好的，谁也不愿意搞出一堆垃圾。听说北京已经拆了200多个劣质雕塑，当初到底是怎么规划的，今后怎么避免走弯路，请盛杨教授谈谈。
盛杨：近年来我们的城市建筑、城市雕塑的确发展很快，1980年以前，全国的城市雕塑也就是屈指可数的那么多，80年代以后一下子搞起来了，其规模之大、数量激增，不知是过去的多少倍。作为业界中人，看到城市雕塑有如此多的施展机会，我自然感到很兴奋；然而看到这么爆发式的发展，不由又很担心，因为缺乏文化上的准备，违背艺术规律地“一窝蜂”，必然要出问题。
我是这么看的：中国的城市雕塑起步晚，出现一些不如人意的作品在所难免。但非要用20年的时间和实践，去跟国外几百年形成的雕塑规模相比，实在不可龋可是有些城镇，特别是新兴城镇或者是经济起飞城镇的领导人，偏偏爱这么搞，甚至提出所谓“X月内实现城市雕塑化”的口号，这不但是可笑的而且是可怕的。还有所谓“雕塑一条街”，也是背离艺术规律的，既与环境不协调，制作也粗制滥造，被老百姓称作“雕塑垃圾”，最后的结局往往都是拆除。
主持人：雕塑垃圾的产生，除了历史原因外，还有哪些社会根源？
盛杨：不懂装懂、对艺术胡乱指手划脚的不乏其人，尤其是某些出钱的商人和某些有决定权力的官员拍板定案，弄不好会很糟。现在多数干部都有一定的学历，具备一定的才干，但政治上、经济上的才能，不能表示其在艺术上有造诣。有学历的不一定有文化。
陈瑞林：现在“面子工程”、“献礼工程”也太多，城市雕塑是艺术品，需要时间精雕细琢，所谓“十年磨一剑”，赶进度的往往是粗制滥造。
当代社会需要什么样的城市雕塑？高科技时代的审美原则是什么？
主持人：那么，我们的社会需要什么样的城市雕塑呢？
叶廷芳：城市雕塑对城市艺术气氛的形成、艺术形象的塑造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城市雕塑不可少，但也不可太多，否则就会显得繁琐，另一方面也造成浪费。城市雕塑的位置或坐落也要有选择，使之适得其所，不要见缝插针，“见空落雕”，否则也会流于浅雹庸俗。雕塑品的形式和风格可以不拘一格，但总体上应有时代感，要以现代人的审美取向为主要追求目标。
主持人：这正是我们下面要讨论的问题。农业文明时代、工业文明时代和后工业文明时代，都有各自时代对美的认识和评判。现在我们进入了电脑高科技时代，这个时代的审美标准是什么？有没有一种可以评判城市雕塑美与丑、好与坏的标准呢？
叶廷芳：当代的艺术审美流向是重想象、重抽象，审美情趣和审美原则跟前人相比有所区别。当然这并不是说写实就不美。我认为，虽说艺术美应该是多元化的，但具有当今时代美感的，总体上还是应该趋于抽象。
张洁：我不同意这种说法，城市雕塑当然应该是多种风格并存。抽象美还是写实美，怎么能硬性规定？
主持人：现在出现了分歧，正好有利于我们的讨论。美到底应该如何界定？各个时代对雕塑美的要求有无本质的不同？
张洁：美是一种感觉，是不可言喻的。真正美的城市雕塑，应该是让人看了就像被雷电击中了一般，第一眼就被震撼了。不能说看见一件雕塑品什么感觉都没有，还要先从美学理论学起，按美学原则一再琢磨它美在何处，那还叫美吗。我始终认为，艺术、尤其是顶尖的艺术，只是少数人的事，不能要求12亿人都懂得什么是好雕塑，什么是艺术美，所以不一定要广大群众都接受它，只要有一部分人专门致力于这类事情，那就够了。
陈瑞林：美本身是多样的，古典的美、现代的美，各有各的好处，好的东西是不分古代现代的，美是永恒的。欣赏美、接受美，也是多样的，欣赏途经、接受方式同样是多样的，在这一点上我同意张洁的观点，不能做太多的硬性规定。
不过在第二点上我又持异议。城市雕塑属于公众艺术，既然具有公共性质，就不能等同于私人空间里的艺术，不能完全表现个人意志。它存在一个接受问题。公共艺术要求个人需求符合公众需求，如果一件作品的确非常具有艺术性，为行家所称道，但与公众需求相差太大，那么只能说这件作品是一个好的雕塑，而算不上一个好的城市雕塑。
叶廷芳：不过我认为所有艺术家都应该有追求的意识，努力改变群众的惰性观念，不能一味地迁就群众的落后观念与低层次的审美水平和欣赏水平，要带动提高他们，用高层次的艺术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对他们进行审美教育。
主持人：在这方面，我们看到了雕塑界的努力，一个极好的例子是把亨利·摩尔的作品请来了，其大型作品在北京的北海公园展览了半年，还在中国美术馆搞了小型展览。观众的参与热情很高，很多人是带着学习的心情去参观的，虽然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但还是在努力琢磨。我认为亨利·摩尔的到来可以称为一个里程碑，他把国人的雕塑欣赏水平提高了一个层次，这一点足可告慰中国雕塑界。
陈瑞林：这也说明，城市雕塑在形式上可以突破、超前，但不宜太前卫，要能为广大群众所接受，这一点很有必要。另一方面把“看得懂就是好的美的”作为唯一标准我也不赞成。单从外形看上去美，还只是视觉的、直觉的、感性的美，而艺术美更重要的应该是精神上的震撼，有着理性的接受，这才是艺术的真谛。
主持人：我非常同意这个观点，请您结合实际谈一谈？
陈瑞林：现在很多城市雕塑存在的问题，就是内在的、精神上的穿透力和震撼力不够。其实，崇高美、阳刚美，历史的壮美还是需要的，而且应该是主流。小情小趣的美当然也是要的，但如果此类雕塑过多，到处都是，则显得缺乏力度。现在做大气状的东西很多，但真正从形式到内容、到内涵都大气的作品实在不多。
农业展览馆外的一组50年代创作的雕塑在今天看来仍不错，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浮雕也做得很好，但纪念堂外的雕塑就差，因为它违背了广场雕塑的特点，把绘画堆上去了，密密麻麻，失去了大型广场雕塑应该强调的大印象和大感觉。再如长安大戏院外的京剧脸谱雕塑，我个人便不很欣赏，艺术虽然有共通性，但每种艺术又有自己的个性，有的可以转换，有的是很难转换的，要把二维空间的京剧脸谱做成三维空间的广场雕塑，就如同在服装设计把紫禁城顶在头上一样，是很困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