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元宵,中央电视台播放了《中国漫画家·常铁钧卷戏曲漫画家》的专题节目,我被荧屏上一幅幅精彩的以京戏为题材的漫画吸引,沉浸于醇浆醉人般的审美激动之中。
铁钧的京戏漫画之所以给人以美不胜收的愉悦,那是因为它汇集了京戏之美、漫画之美和中国画的笔墨之美。这三种艺术美,经漫画家之手的揉顺,自然是魅力四射,颇为引人。
铁钧自幼生活在津京一带,其父是天津有名的京剧票友。在这样氛围的熏陶下,他痴迷于京剧,既看文学,还粉墨登场,客串过包拯、杨七郎、徐延昭等正净或武净。这种恋戏情结数十年不渝。大前年冬进京办事,常兄请我看戏。说起京戏,俨然满腹经纶,如数家珍,惹得我这个门外汉也兴趣盎然起来。我慢慢发现老常为人处事信守豪爽,很有些戏中人物风范。京剧这种正音育化的影响,不仅潜移于铁钧的人格修养上,也默化于他漫画创作的艺术实践中。在《光明日报》供职的近20年间,他主持的“漫画专版”及时地有成效地发挥着针砭时弊的社会舆论监督作用。漫画家的职业敏感和社会责任,造就了他从一个独特的角度,对他钟爱的京剧艺术,进行再审视,再揣摩,再品味,孜孜不倦地从成百上千本(出)剧目的情节、人物、戏词和唱做念打中寻寻觅觅,挑选摘取其中含有讽刺、幽默意味的素材,使其与画家对当前社会热点、舆论焦点的评价联接,激发灵感、构思并创作出了一幅幅熔老戏情节与现实世相为一炉,聚前代古人与今朝众生于一堂,说古道今,借古喻今,相映成趣,引人深思的漫画来。这些作品,铁钧冠之以“老戏新画”陆续见报,奉献给了全国读者。
创作于1993年的《爹爹,这河下生意不做也罢……》,借《打渔杀家》中渔女萧桂英之口的这句念白,鞭挞了现实中乱摊派、乱收费,加重农民负担的可耻行径。萧恩父女的扮相、表情、身架、手势、行头和把子(道具),经画家精炼简约,更为神似,很有看头。连台本戏《三国志》《打黄盖》这出的几个角色,被画家幽默化处理得格外有趣:周瑜的虚张声势,差役的装模作样,老黄盖迷醉于乐曲和洋酒,听凭“严肃处理”的军杖轻轻拍打着护得很厚的屁股,随着杖击的“伴奏”惬意地晃动着小腿……这样的场景能不让人失笑吗?笑的同时我们联想到了如今执法执纪中的许多。
清代戏剧理论家李渔曾指出,古人称戏剧为传奇,“因其事甚奇特,未经人见而传”,深刻揭示了戏曲的“非奇不传,传之以情”的美学特征。这与漫画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奇巧”的美学特征是相通的。岂止相通,许多艺术形式和手段简直就是相同,比如脸谱,韩羽先生赞誉为:“这些脸谱性格之鲜明,夸张之大胆,想象之丰富,趣味之浓重,勾魂摄魄,提神醒脾,像吃了麻辣豆腐”,“形形色色,触目难忘”。这样的艺术功能正是漫画所追求的,完全可以照搬。擅唱花脸的铁钧深谙此道,在画戏中情之所至,随手拈来,甚是娴熟。《嫁妹》中的钟馗,《单刀会》中的关羽,《打督邮》中的张飞,《盗书》中的蒋干,《除三害》中的周处,《盗御马》中的窦尔墩,《长板坡》中的糜芳,《十五贯》中的娄阿鼠,包青天,孙猴子,一经亮相,何须介绍,脸谱就是名片,忠奸善恶智愚敏拙一目了然,正合了漫画作品褒贬醒目、是非分明的评议性要求。
铁钧的京戏漫画受到了广大读者青睐和漫画界的好评,《打渔杀家》那幅还获得了中国漫画的最高奖项——金猴奖。个中甘苦,犹如滴水穿石,磨杵作针,毕其几十年心血,真正的厚积薄发。英韫先生倡导漫画作者要学者化,以克服创作中的平庸和雷同倾向。在这知识爆炸的时代,学多学好颇难,但完全可以因人而异,就自己的职业、环境、特长有所侧重,学一两门,持之以恒。如果我们都能从熟知的题材中画自己确有感悟的东西,其作品自会新意卓尔。诚如此,华君武先生多次批评的漫画“跟作”之风就会大大收敛。统观铁钧画戏,对我们漫画作者的学养,应当是有启发的。
铁钧的《老戏新画》是用中国画技法来表现的。京戏,用中国笔墨,顺理成章,再贴切不过。京戏和国画天然相联,早年就有京剧“是中国历史社会的产物,中国美术的结晶”之说。许多京剧大师,如荀慧生、梅兰芳都拜师学画,自觉把中国绘画艺术融入京剧表演艺术当中。中国画论中的传神写意、遗貌取神、夸张造型、减笔泼墨等观点与京剧艺术的许多主张,都是相似的。工艺美术科班出身的铁钧深悟此道,几十年来坚持把中国画技法融入戏画创作,使京剧艺术的中国气派达成了与中国画风的结合,以略带民族装饰趣味的造型个性,和谐地进行创作表现,取得了让广大读者喜闻乐见的艺术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