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我的老师安志敏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一个多月了。
在八宝山哭别先生之后,每天早晨醒来,先生的音容笑貌便浮现在眼前。我想,我该写点什么,为先生送行,也为不能忘却的怀念。
20年前的秋天,我到北京做了先生的学生。那时候先生已经不再担任行政职务,但是工作依旧很忙,难得一见,多半只是上课才能看到他。当时他的办公室在考古所东北角的一间平房里,满屋子都是书,地上也堆满了书,很难插足,给初到北京的我留下深刻印象。先生给我们上“新石器时代考古”和“考古学通论”两门课。他上课从来不看学生,脑门上满是汗珠,讲义就写在发黄的带有横格的软卡片上,一张张的,好像正反两面都写,字写得密密麻麻。先生不善言辞,老实说,课讲得并不精彩,但他的认真却让我们不敢稍有懈怠。
1987年夏天,我和同学曹勇跟先生到宁夏等地实习。这是我跟先生近距离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已过花甲之年的先生,常常健步如飞,走在我们前面。白天调查跑一天,连二十岁出头的我们都感到累得早晨爬不起来,先生却天天早起,戴着耳机,练习日语。此事虽小,却给我很大震撼,让我从此无法偷懒。先生从1945年发表第一篇作品至今,整整一个甲子,论著近400篇(部),除了“文革”初期(1966~1971年)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没有论文发表外,几乎每年都或多或少有论著问世。先生虽然以中国新石器时代考古名世,但是上自旧石器时代,下到周汉历史时期考古,他都有重要的研究成果发表,这不能不归功于先生的勤奋和用心专一。先生几乎没有别的爱好,我有时会想,先生是为了考古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先生担任《考古》主编多年,因稿件的处理得罪了不少人。他也爱写批评文章,跟同辈也跟前辈和晚辈学人争论过不少学术问题,有时候火药味很浓,被他批评的人也许至今不能释怀。他的意见当然不可能都对,但我认为他是真诚的。先生心直口快,但凡他觉得不对的,就写文章批评,根本不留情面;他的心里只有学问,没有其他,为此吃了不少亏,但他无所顾忌,勇往直前。有时候我觉得他很像跟风车作战的堂吉诃德。
先生和我们学生很平等。他很少叫我们做什么,也从不给我们讲什么大道理,当然更不会为我们以权谋私。1986年底我为研究生院开设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起源》研究写课程作业,完稿后交给先生审阅,这就是那篇后来引起关注的《文明诸因素的起源与文明时代》。文章很短,我交给先生后便匆匆回老家过年了。由于该文的写作事先没跟先生商量,也没想投给报刊发表,所以当先生写信告诉我稿子定在次年的《考古》第5期发表时,我感到非常意外。据我所知,这是先生唯一一次利用他的权力为我“谋私”,我写文章一般不给先生看,不是害怕先生提意见,而是怕给他添麻烦。我的观点有时是跟他不同甚至抵触的,他不以为忤,甚至还会加以引用。我能写点东西,大概跟他这种开放、民主的作风有很大关系。
晚年的先生,虽然在所里还有办公室,但是藏书差不多全部装箱搬到太阳宫考古所图书馆的书库里,查一本普通的《考古》杂志也要到阅览室去,很不方便。但他很少怨言,写文章的速度甚至比年轻人还快,思之令人汗颜。一直到去年年初住院之前,他还坚持周二上班,有时候会来我办公室坐坐,关心我在做什么。碰到同事找我,他会说,你忙你忙,赶紧告辞。望着蹒跚下楼的先生,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先生数十年坚持洗冷水澡,一辈子没住过院,没动过手术,所以一直到他发病住院之后,我还以为先生会挺过去,会长命百岁。但是先生竟然去了,我顿时觉得空荡荡的。作为先生的学生,我平常和先生的交往并不算多,除了因拆建房子在考古所帮先生搬过两次书,什么事也没替先生办过,事实上,先生也从来不要求学生为他做什么。最后一次去医院看他,他已经五天滴水未进,人极度虚弱,瘦得皮包骨头,想听他说什么,已经是不可能了。
先生默默去了,离开了他热爱的考古事业,也离开了他热爱的学生们;他走得静悄悄的,一如他惯常的低调。祝愿先生一路走好!